李雪莲的反叛:《我不是潘金莲》中的身体与性別政治

小说《我不是潘金莲》是刘震云第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长篇小说作品,讲述了农村妇女李雪莲起先为了证明丈夫与自己的假离婚、而后为了洗刷自己身上“潘金莲”的标签而坚持上访二十年的故事。被冯小刚改编为同名电影后,对官场中人性刻画的深入讨论为数众多,在此不再赘述。本文拟从身体和性别政治的角度切入,分析中心人物李雪莲由于捍卫身体自主权而引发的一系列悲剧。


李雪莲与前夫秦玉河的纠葛源于一次意外怀孕。“也不知是哪一回,算错了日子,该让秦玉河戴套,迁就他没让戴。秦玉河舒坦了,李雪莲怀孕了。”李雪莲在性行为中对丈夫的让步导致了这次不符合国家政策的意外怀孕。两人已经育有一子,生二胎除了罚款还面临着秦玉河被开除公职的风险,于是李雪莲在丈夫和政策的双重压迫下被迫去堕胎。上了手术台,李雪莲感受到孩子的胎动,临场退缩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并和秦玉河商议用假离婚的办法既能保住孩子又不至于让秦玉河失去工作。李雪莲的如意小算盘打得好,然而她错估了这个计划中的变量——秦玉河和她压根不是一条心。大半年过去,等李雪莲把孩子生下来,丈夫早已重新结婚,新妻子也怀孕了。李雪莲一口咬定当初离婚是假的,然而人证(秦玉河)物证(离婚证)俱在,她百口莫辩。李雪莲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咽不下这口气,既气秦玉河,也气新生的女儿,于是走上了漫漫上访路。

被丈夫抛弃是李雪莲悲剧的第一步,而这个悲剧的根源,则在于她在性行为中没有捍卫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权,迁就了丈夫,这才有了意外怀孕。意外怀孕以后,李雪莲作出了对父权的第一次反叛——拒绝堕胎,而这次反叛的代价是惨重的,她成了个弃妇。


李雪莲深知自己在父权社会中的地位之卑微:经济上没有固定收入,社会上顶着离婚妇女的名头,体力上还弱于男性。她的复仇计划是简单而决绝的:把秦玉河杀了泄愤。这个计划尽管简单,但实行起来也不容易,因为秦玉河体力明显占优势。李雪莲求助于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亲弟弟,弟弟敷衍塞责后溜之大吉;她又求助于一直对自己有意的屠夫老胡,并以色诱为饵哄骗老胡去打秦玉河一顿,也失败了。弟弟面对有恩于自己的姐姐不是不愿帮忙,老胡面对垂涎已久的李雪莲的肉体也不可谓不动心,然而他们在面对李雪莲的要求时都退缩了,因为李雪莲要他们做的事代价太大,风险太高,完全得不偿失。替李雪莲复仇,除了要承担法律上的风险(蹲监狱)以外,还会面临舆论上的指责。老胡翻着白眼对李雪莲说:“你觉得我这生意值吗?弄你一回,要杀六个人。”老胡不愿意为李雪莲杀人并非完全出于惧怕法律制裁。刘震云在《锵锵三人行》谈小说时曾经说过,中国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在公众的心目中法律标准的效力远远不如人情(道德)标准的效力大。李雪莲的复仇计划违反了“夫为妻纲”的伦常,冲击了公众心目中的传统价值标准,同为男性的弟弟李英勇和屠夫老胡是不会为了李雪莲提供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而成为李雪莲反叛父权队伍中的一员的,他们无法接受因此带来的严重的法律后果和舆论后果。


李雪莲求助无门,开始想方设法为长期打官司做准备。她将新生的女儿托付给中学同学孟兰芝代为照顾。孟兰芝充分理解李雪莲的做法,尽管自己性格软弱,长期被丈夫家暴也只能忍气吞声,但她支持李雪莲为自己讨公道的行为。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在全文李雪莲对父权的反抗中,她一直是孤军奋战,没有女性的同盟军。孟兰芝的支持也只是可有可无的精神支持,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性在对待这个反叛者的态度上高度统一,他们集结后对孤身一人的李雪莲展开了围追堵截式的大搜捕。可谓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李雪莲还是设法找到了自己的同盟军——菩萨,祈求菩萨开眼,让秦玉河家破人亡不得好死。“别人来烧香皆为求人好,唯有李雪莲是求人坏。”李雪莲并不是天性歹毒,而是需要一点虚无缥缈的精神支柱,以便她确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

第一次上访以失败告终,不仅没告成状,还在拘留所里呆了七天。李雪莲终于萌生了退意。她意识到她孤身一人与整个父权社会对抗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原想折腾别人,谁知到头来折腾了自己。”于是她决定不再告状,不再杀人,只要秦玉河能还她一个公道,在众人面前承认去年的离婚是假的,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毕竟她才二十九,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可以说李雪莲的要求已经很低了,而这种要求又必须仰赖秦玉河。假离婚明明是事实,但除非秦玉河亲口在众人面前承认,否则事实也不是事实。女性身体于父权的压制下,无法脱离父权社会所产生的权利话语的操控。她的公道必须要秦玉河来亲口宣告,她的冤屈必须要秦玉河来亲口洗刷。只要秦玉河一句话,李雪莲就能向父权彻底妥协,掀开人生新篇章。


然而秦玉河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秦玉河不知道李雪莲已经准备要了结这件事,以为她是想旧事重提,唯恐再生风波,于是抵死不认。李雪莲情绪激动起来,指责他婚内出轨,他恼羞成怒,口不择言,指责李雪莲婚前与别人有过性关系,将“潘金莲” 的帽子一下扣到了李雪莲头上。秦玉河说这事不是有意的,主要是出于摆脱尴尬;而李雪莲与潘金莲也完全不能划等号。李雪莲与人发生关系是在婚前,而潘金莲是在婚后与西门庆勾搭成奸。李雪莲也没有企图谋害亲夫,而是秦玉河另有新欢在陷害她。

虽然秦玉河不是有意这样说的,但这时旁边站了一大群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原本没什么趣味性的真假离婚风波立马缀上了桃色新闻的花边,一旦“潘金莲”三个字一出,离婚真假立马变得不再重要了。“有李雪莲成了潘金莲垫底,秦玉河干什么都是应该的。李雪莲马上由原告变成了元凶”——李雪莲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洗刷“离婚妇女”的污名未果,还多了一个更大的“潘金莲”的污名。这个污名使得她生存无门,也将她刚刚燃起的对新生活的火焰瞬间浇灭。她再也找不到丈夫了,谁会跟潘金莲一起生活呢?

李雪莲顶着“潘金莲”的污名上访了二十年。她为这个与事实不符的帽子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除了名誉上的损失和新生活的幻灭以外,她最不能承受的后果,还有来自女儿的不解。李雪莲当初假离婚就是为了保住女儿的生命,然而这个她牺牲了一生的幸福换来的女儿,尽管知道事情的全部原委,却嫌李雪莲到处告状给她丢人,因此早早出嫁,不与娘家来往。李雪莲真可谓一个失败至极的母亲,儿子跟了前夫,女儿是“卖国贼”。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她想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母职向来是父权社会控制女性的一种建制,是一种政治身份,具有特殊意涵,能够巩固父权的价值体系。母性成为社会对女性特质的一种最高级别的颂扬,与此同时“失败的母亲”历来是父权社会对女性最为残酷的惩罚。李雪莲与父权对抗的结局是,不仅不合妇道,还不合母道,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无法理解。而最讽刺的是,造成李雪莲悲剧的原因,正是她在堕胎手术时动了一个母亲的恻隐之心。如果她当时硬着心肠完成堕胎,想必不会沦落至此,也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甚至成功的母亲了。李雪莲失败的母职源于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母性。

李雪莲在二十年的上访中积累了丰富的反跟踪经验,一众官员奈何她不得,无法控制她的身体自由(阻拦她上访),因此想出了一个一劳永逸地控制李雪莲身体的办法——让李雪莲的中学同学赵大头劝说她结婚,从而停止上访之路。赵大头情真意切,循循善诱,告诉李雪莲继续上访不会有好结果,她已经耽误了二十年,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一番话说得李雪莲动了心,与赵大头成其好事。李雪莲答应最后折腾他们一回,从此再不告状。两人在泰山游玩时浓情蜜意,李雪莲满心相信自己真的找到了下半辈子的依靠,却无意中听到赵大头打电话,才明白赵大头是受人指使才向她求婚,目的还是为了阻止她上访。李雪莲气得几乎昏厥,拂袖而去,决心不拼个鱼死网破不罢休,却在北京等来了自己的儿子和前夫秦玉河去世的消息。李雪莲这才明白,无论是假离婚,还是潘金莲,自己的冤屈一辈子都洗刷不清了。尽管前夫已死,可他加在自己头上的污名仍在。


表面上看,李雪莲为了自己的名誉,为了一口不平之气,搭上了一辈子的时间和幸福生活,无疑是不值的。穷其一生她只是想纠正別人的一句話,但结果却是越纠正越糊涂。因此在电影上映后,有影评说,李雪莲应该学会和自己和解,和社会和解,让生活及时翻篇,不然搭上自己的青春,何必呢。然而从女权主义的角度看,李雪莲在面对父权时的反抗姿态彻底而决绝,她为了捍卫身体的自主权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为了替自己洗刷污名更是费尽周折。她本意是为了替自己讨公道,无意冲击现行体制,她的上访导致的一干官员被撤职的结果也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从上到下的官僚对她的围追堵截,赵大头对她身体的占有,都没有夺取李雪莲抗争的意志,她是小说中唯一的一个反抗者。


即使在男女平等已经成为基本国策的当代社会,女性自主权的代价在这片陆地上仍然是何其高昂,捍卫自主权的斗争又是何其惨烈。女性的身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属于自己。李雪莲正是因为坚信女性的身体属于自己,才最终被父权制的黑暗给吞噬干净了。

作者简介
缪冬,香港大学中文学院哲学硕士在读,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妇女文学和性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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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ssi,因为大家老拼错,所以干脆就简称为“CC”了。微信号:sissiyuen,微博/豆瓣账号:梅下。呆。二货。执且拗。别打我脸。女权主义者。心有恶犬啃蔷薇。※本人言论及立场与供职单位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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