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性教育,孩子的声音在哪里?

肖颖珊是广州一所小学的老师,负责性教育的课程,课堂上令她尴尬的不是孩子抛出的性问题,而是讲课用到网络时,网上充满性暗示甚至色情的弹窗广告——它们都随着投影被放大到学生面前。

Jessica正在读高中,提起性教育,她说:“我真没想到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害羞”。

她还记得自己4、5岁看《还珠格格》里结婚的情节,那时真的以为拥抱就会怀孕。直到小学六年级,她才“某一天,突然间就明白了(性交具体是什么)”——当时,她正在看微博段子。

性元素早已无处不在,网络段子、电视剧剧情、广告弹窗、新闻头条等等,甚至会出现在椰汁广告上。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生活早就无法阻断和性相关的信息。

椰树椰汁广告

问题是,我们该怎样和孩子“谈性”?

“还有小鸡鸡!”

“还有小鸡鸡!”一个小学生答完后,周围的同学都笑了。

讲台上的老师也跟着笑了,她正在问“男孩子与女孩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头发、胡子……还有小鸡鸡,这些都是学生的答案。

“有人知道小鸡鸡的另外一个名称吗?”这次没有学生回答了。接着,老师在黑板上画出阴茎和阴囊的大致形状……

这是“希希学园”项目里一个十分寻常的场景,一个为北京流动儿童提供性教育课程的公益项目。也许老师并不知道,就在她如往常一样画出阴茎和阴囊的这天,她手中的教材《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下简称“《珍爱生命》”)正成为网络热议的话题。

《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

2017年2月28日,杭州萧山一位家长在网上晒出学校课外读本《珍爱生命》中的图片,吐槽其中露骨词汇与情节。三天后,《珍爱生命》这套书在网络上引起争议,也掀起了性教育讨论大潮。

孩子眼里,性交这个词和1+1=2没有区别

如果你面对这位吐槽教材“大尺度”的家长,你会怎么和她说?

胡佳威是无锡一家社企“保护豆豆”的负责人,通过科普、培训来帮助家长和老师学会对孩子进行性教育,他觉得可以从两方面来回应:第一,配图——阴茎插入阴道的配图对儿童而言是否尺度过大;第二关于性交、插入这些词,对儿童而言是否太直白。

他解释道,觉得这张配图尺度大,因为仅仅把这张图截取出来,导致以为性教育只给孩子讲这个,忽视了前面的铺垫和后面价值观的引导。此外,成年人是基于自己的价值观,觉得这样的画面是“很污”,“但性交这样的词在孩子眼中,其实非常单纯,就是简单地跟他表述,仿佛1+1=2这样而已,孩子反而不会像成年人那样带有非常多的信息去看待。”

胡佳威在和儿童进行性教育,图片由访谈对象提供

“这场讨论缺了特别重要的声音——来自真正性教育主体的,就是青少年、儿童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长期关注生殖健康、性教育推广的国际组织玛丽斯特普中国项目主管王龙玺觉得,在很多问题上我们都能纳入对象的声音,但在性教育这问题上,大家好像都不认为儿童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王曦影是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长期关注性教育、性别平等等议题,在2009年至2013年,她在兰州和北京的学校开展性教育课题。当时,她的团队通过与高中生组建焦点小组的方式来做前期学生需求调查,把美国电影《朱诺》的片段抽取出来——讲述一个高中女生未婚先孕的故事,里面涉及到谈论性别角色、如何跟父母沟通怀孕的事等等,从友谊、爱情到性,引发学生讨论和提问。

电影《朱诺》的片段截图,图片来源:豆瓣

Jessica在学校最初接触到的性教育课也由一个“未婚先孕”案例说起,当时讲者分享了一个初中女生和一群人出去玩,过夜后就怀孕了,接着流产的故事,“反正他也没讲怀孕是怎样怀上的......重点大概就是让我们保持跟异性的关系吧......”

你会想要怎样的性教育?“我会希望家长说的时候不要太小心,太过觉得不好启齿,其实会影响到我们,令我们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Jessicas说道。

80后家长不愿再忽悠孩子

网络上的火不仅烧到了性教育教材,也烧到了忌讳谈性的家长,指责家长观念落后、耽误子女的评论也不在少数,一条评论写道:“拜这些年轻服务的无知蒙昧愚蠢和他们的吐槽所赐,中国的性教育继续滞后,你依然是从垃圾桶捡来的。”

“垃圾桶捡回来。”曾经是中国家长的经典“哲学答案”。但80后的郑少英一点都不喜欢它。

郑少英有两个孩子,她在乡村支教时,开始接触到儿童性教育的概念,之后她和丈夫一起参加性教育的体验工作坊,平常她会和孩子们一起读有关性知识的绘本,她4岁的孩子已经在看《揭秘身体》的绘本。

性教育的绘本

“国外引进的关于性教育的绘本挺不错”,王曦影也觉得在性教育图书方面,绘本比较多而且质量不错,她在儿子4、5岁时,也有买性教育绘本读给他听,虽然儿子看上去对性教育绘本没有表现出兴趣,但看完却和奶奶讲起精子和卵子: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妈妈说的。”
“你妈妈说这些干嘛,太早了。”

王曦影对比家庭性教育和学校性教育,觉得很大不同的是:“(家庭性教育)经常是自发的,自然而然的,不是咱们今天来谈一谈性这个话题吧,比如说他突然发现一个避孕套,他就问你,这是什么东西啊,你该怎么解释呢?”

郑少英也有遇到“安全套是什么”的问题,她会这样解析:“如果爸爸妈妈不想要弟弟妹妹的时候,我们就需要用到它了。”郑少英不避讳在孩子面前谈论性,但也不会专门跟孩子做性教育。她认为孩子在每个阶段对性的认识都不一样,每个阶段需要的教育方式都不同。

玛丽斯特普的性教育活动,参与者在为避孕套吹气,图片由访谈对象提供

“性教育是一件专业的事情,老师需要经过不少培养。”这是郑少英接触性教育后最直接的感受。

胡佳威在日常工作中经常和家长交流,他表示:“(好的方面是)现在的家长都意识到不能忽悠孩子,但又有一个落差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所以一方面是试着回避,另一方面也在试着去学习。”

郑少英有时会在家长群里交流子女性教育的内容,在她看来,如今不少80后父母都不反对性教育,但她们不知道性教育怎么教。

学校里,性教育普及率很低

2014年,老师肖颖珊开始在学校教授性教育,她发现不少家长都支持性教育开课,学校还会给家长开设如何利用绘本进行亲子性教育、青春期教育怎么做的课程。

但这样的学校是少数。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于2010年发布的《全国14-17岁总人口:性教育效果的实证分析》显示,有73.5%的少年反映在学校讲授性教育的情况是低于“很少讲授”。

王龙玺认为,如果只是把性教育定义为生殖教育,那性教育的普及率还是挺高的,因为中学生物课都有讲,小学生教学大纲也都要求讲艾滋病,但如果定义为各方面都涉及的全面性教育,那普及率还是很低的。

性教育活动,图片由玛丽斯特普提供

在中小学里推广性教育,对老师也是一种考验。现在会给其他老师上性教育展示课的肖颖珊,曾经反对给学生上性教育课,因为她自己都不了解性教育,后来她靠参加公益组织的培训、看不同国家的性教育图书,慢慢才学会怎样和学生“讲性”。

北京的韩雪梅是“希希学园”项目负责人,她在2014年开始接触性教育——源于当时她所在的学校发生了一起性侵儿童事件。根据公益组织“女童保护”抓取的数据显示,2014年至2016年媒体公开报道的性侵儿童(14岁以下)案件1276起,也就是平均每天发生1.18起性侵案,这也仅仅是媒体报道的数量而已。

一年后,2015年8月,韩雪梅和同事成立“希希学园”项目。最初,有好些学校一听到“性”就拒绝了,韩雪梅说,“对于那些避讳“性”的学校,我们不会太多争取”,同时,对性教育有需求的学校也在增加,今年有一所学校主动来请她们开课。目前该项目已经在北京14所打工子弟学校1-6年级开设全面性教育课程。

“希希学园”学生作品,图片来源:新公民计划公众号

王曦影觉得,在学校里开性教育课,“最不难的反而是学生”,学生对性教育课都充满兴趣。在“希希学园”驻点的学校做课程评估时,一个学生毫不犹豫地说最喜欢性教育课了:“因为这门课与我最相关了!”

尽管教育部门都表态称《珍爱生命》没问题,但这起“风波”的事发学校萧山高桥小学仍然将《珍爱生命》收回。

家长在微博上“吐槽”《珍爱生命》大尺度

胡佳威认为,收回这套书相当于给其他学校“敲响警钟”,“一旦开展性教育,网络上一火了,这学校就会出现大量的报道等等,对于学校而言,它是宁愿没有事情也不要多一个事情来。”学校这一组织形态,在性教育推行上本身就有很多受限制的地方。

王龙玺表示可以理解学校的做法,毕竟一所公立学校的抗压能力有限,他觉得在学校系统内性教育推不开有两个原因:一是学生课程已经很饱和,很难挤出空位给性教育课程;二是如果纳入教育系统,则需要开发教材和师资,再从试点到铺开,这过程是相当漫长的。

性教育课堂,图片由玛丽斯特普提供

所以,王龙玺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性教育纳入教育系统是不太可能实现的。但互联网的发展和民间性教育组织的活跃,给出了另一条路:民间组织通过互联网做公开课、分享教程、普及性教育知识,并且可以与学校合作,开设校内课程或培养老师。

性教育也是“任人打扮的姑娘”?

翻查性教育相关资料,会发现在不同的文件、地区、场合,性教育有着不同的名字,例如生殖健康教育、青春期教育,有时甚至都是叫“性教育”,彼此所说的内涵却不尽相同。

2013年上海市计划生育科学研究所做的《中国儿童和青少年性与生殖健康状况调查》显示,“虽然80%的小学生报告其父母或老师对他们进行过性教育,但性教育的内容严重‘偏科’,主要集中在如何自我保护、如何与同伴相处、宝宝的生长发育、男孩女孩应有的行为举止,而在较敏感的性话题上,如男孩女孩的性器官、月经/遗精、青春期发育、性侵犯等方面较少涉及。”

苏艳雯是广州一家开展性教育课程的公益机构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的工作人员,她发现在学校推广性教育时,老师对课程内容往往是有选择倾向的,例如,他们会觉得生理卫生是必须讲的,而交往方面则不需要讲。

近年公众对儿童性侵议题的关注度在提高,对开展防性侵教育的呼声也随之增加,不过,防性侵教育只是性教育中的一部分。目前国内多数从事性教育的公益组织和专业人士比较认可的是“全面性教育”,这也是联合国教科文2010年出版的《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中提倡性教育模式,并且在国际国内都有实证支持有效。

《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

《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写道,推行全面性教育是包含了关系、价值观态度和技能、文化社会和人权、人体发展、性行为、性和生殖健康这六个关键概念的。

王曦影讲述了一种现实中的无奈,就算我们提倡的是全面性教育,但有时教着教着就“变形”了,因为实际授课的老师有自己的原有的价值观,这是很难改变的,例如我们希望老师能打破性别规范,但到了课堂上又成了“男生应该怎么样,女生应该怎么样”。

《珍爱生命》里,关于性别平等的内容

Jessica在读的高中对男女同学交往有着严格的明文规定——一旦发现早恋,立即开除,她自己更希望老师能这样对待男女同学的关系:“不能从潜意识里面把这个东西(男女同学交往)看成是一个不对的,甚至是不道德的一件事,我觉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而且禁止本身还是挺反人性的。还有一个尺度的问题,我觉得男女生之间如果有好感,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出去玩,我觉得也是没有问题的啊。”

总被说“太黄”,什么才是好教材?

《珍爱生命》并不是第一套被批评“大尺度”的性教育读物。2011年,北京市性教育试点教材《成长的脚步》被批评为“赤裸裸”、“堪称黄色”、“大尺度”,原因是里面有这样的描述“爸爸用阴茎插入妈妈的阴道里,用力把精子射入妈妈的阴道内”。

天涯论坛上,有大量批评《成长的脚步》“黄”的留言

也和《珍爱生命》相似的是,《成长的脚步》在正式试点推出前,已经试讲了近10年。不少性教育工作者都认为,长期试点和反复实证是支持性教育教材合理性的一个要点,毕竟在学习的学生、授课的老师以及家长,才是最有发言权的。

《珍爱生命》里被指“大尺度”的内容:爸爸阴茎放入妈妈的阴道
那怎样的性教育教材才是好教材?王龙玺的认为有两个标准,一是符合通行规范,现在参考得比较多的主要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和中国性学会出版的《中国青少年性健康教育指导纲要》,二是需要长期试行过程的实证依据,包括来自使用教材的一线老师和学生的反馈。

胡佳威的公司也会做教材和教案的开发,他表示开发性教育教材难,在于绝大部分人都没接受过性教育,头脑中连性教育的样子都没有,那要怎么开发教材?

他认为做性教育教材有两个重点,一是针对不同年龄的孩子,要有形式上的差异和针对性;二是内容上要有全面性教育的思维,不能刻板印象地认为性教育只是防性侵、青春期、身体变化、防病,还要有家庭、协商、平等、儿童权利等部分。

《珍爱生命》的卷首语

那么,这套在性教育行业里口碑不错的《珍爱生命》,最终也被学校回收,此后性教育教材编写者会否趋于保守,加强自我审查?

王龙玺觉得并不会,毕竟这些质疑在过去一直都有,他觉得大家不会躲着审查,反而会更积极地去沟通,而且和2011年相比,他们看到了进步——舆论上,支持性教育的声音在增强。

感谢阿符、jasmine、木木木为本文提供帮助

给CN君打赏下性教育课程的学费


※ 本文为NGOCN原创,作者:小田,阿七。如需转载,请发送邮件到editor@ngocn.net获取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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