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的“丹麦女孩”:戏曲中的变性

才子佳人是明清传奇常见的人物类型,他们的婚恋故事成为推动传奇发展的主要动力。到了雍正、乾隆时期,传奇作为一种戏剧体裁,在题材上不断求新、求变,情节的奇巧成为剧作家竭力追求的目标。众所周知,一般在戏曲舞台上,男性主要由生角扮演,女性主要由旦角饰演,而有的剧目则刻意反其道而行之,才子男主角由旦角扮演,佳人女主角则由生角出演。这不仅仅是戏剧构思的创意而已,它同时昭示着十八世纪的中国社会一种新的思潮

这样大胆的两部剧作分别是吴震生的《换身荣》和王筠的《繁华梦》。明清传奇中男女“变装”的情节不算罕见,但“变性”可非绝无仅有,仅存于此二剧之中

从才子到佳人:阶层流动的捷径

《换身荣》和许多明清才子佳人小说一样,讲述了一个才子发迹改变命运的故事。只不过和其他的故事不同,故事的男主人公改变命运的关键靠的不是“私定终身后花园”,也不是“落难公子中状元”,而是变性

主角郑藐是蜀国一位少年书生,才貌双全但家境贫寒,和瞎子父亲、乳母隐居山野。邻居盗卖了郑藐家的田产,郑藐诉诸公堂,由于没有先和当地土豪报备,导致土豪串通县衙将他家的田产房屋判给邻居。郑藐一气之下昏迷不醒。观音大士同情他的遭遇,下凡解救,并向他讲述变性的前因后果(即方便他报仇):

“他前世原是个大老,名字叫做李神隽,如今这个蜀王是他门生,不合贪着分桃,因此今生无禄。到了来世,蜀王该做衙官,郑藐该做书吏,酬还宿债,其案方结。再四思惟,才有个不可思议的主意:不如把他羞隐处改变起来,教他来生之事,今生变了。他既做了女儿,那里还记前怨?即便必要寻仇,也就极乎容易了。”按照观音大士的说法,就是将郑生变身为女性,由他来服侍蜀王,也就是将前世占有优势地位的人降为今世的弱势。由此可见,作者的思路是将男女身体性别和社会等级制度的尊卑等量齐观的。

郑生的变性在睡梦中悄然发生,他醒来时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毫不知情,看着身体时才发现:“真个不好了!”但转念一想:“俺如今既然如此,免得与那狗头相见,倒也是件好事。”他对身体的变花处之泰然,这并不表示,他和剧中人认为两性生来平等,因为剧中描述的“做女人”只是主角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的权宜之计,其目的在于凭借自己的容貌嫁给权贵,实现以男性身体难以实现的一飞冲天的目标。

郑生的父亲对儿子变为女身不能传宗接代感到不满,然而郑生从现实利益出发,对两性命运又有一番考量:“做男子时,要在功名路上求人带掣,有多少的层次,中间恐遇翻覆。如今女随夫贵,只要认着一个人就是哩。做男子时,俺既不肯苟且,人不知你的才,便用不着你的貌,如今换了女身,人只要你的貌,俺便越发好露我的才哩。”“以色事人”显然是当朝比较简易的发迹之路,这无意是暗讽掌权者不知用人唯才。男变女所到来的人生境遇的变化,构成《换身荣》一剧政治的讽刺和情节的趣味。男主角郑生与蜀王成亲之后提到:“俺虽然变了女体呵,原只是旧时身,当年色。”究竟他变性之后心理性别认同是男是女?还是亦男亦女?作者没有明确指出,读者不得而知,却增添了扑朔迷离之感。变性的情节设置由可以模糊性别界限,造成了戏剧的娱乐空间。

从佳人到才子:性别身份的不满

与《换身荣》相同,《繁华梦》也是一个主角因变性而发迹的故事。女主角王梦麟是一位才女,变性在一场大梦之中完成。但既然变性是梦中之事,梦就终究会醒,因此《繁华梦》一剧带给观众的就不仅仅是欲望的满足,还有欲望的反思。如果说《换身荣》是一出娱乐大众的讽刺喜剧,《繁华梦》则纯粹是作者为了表现自我追求的自抒胸臆之作

第二出《独叹》中,女主角王梦麟登台表白自己的心声:“闺阁沉埋十余年,不能身贵不能仙。读书每羡班超志,把酒长吟李白篇。怀壮志,欲冲天,木兰崇嘏事无缘。玉堂金马生无分,好把心情付梦诠。”正是社会对女性的禁锢造成了王氏沉埋闺阁无法实现自身理想的现实,因此,突破性别的禁锢成为了《繁华梦》一剧的重要主题。

《换身荣》中郑父对儿子变为女身感到忧虑,而王氏对自己由女变男的反应则是无比欣喜:“笑盈盈满腮,笑盈盈满腮,从此得舒怀,了却裙钗债。”还迫不及待要将这一好消息告诉父母。这样的情节不得不让人感叹男尊女卑这一观念的强大。

王女转为王生后,享受到当时男子拥有的身份、地位和身体的自由。他先离开家乡长安来到向往已久的江南,四处走访佳人,甚至流连青楼,和两位女子缔结婚姻,还完成了展现自己才华的终极任务——高中状元,光宗耀祖,进而走出梦境。大梦初醒,王氏仍然是女儿身,被困在闺阁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繁华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既剖析了才女走出闺阁的欲望,又真实地面对了社会对女性个人追求的阻碍

无论是《换身荣》还是《繁华梦》都展现了作者对于性别问题的思考。《换身荣》提供的思考主要关于怀才不遇的才子如何能由社会边缘走向社会中心,实现阶级流动。换句话说,作者关注的并不是性别问题本身,所谓男女的变换只是一个托喻而已。而《繁华梦》作为一部女曲家的作品,则对社会性别身份带来的限制有更深入的思考,追求性别规范的突破

作者简介
缪冬,香港大学中文学院哲学硕士在读,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妇女文学和性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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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ssi,因为大家老拼错,所以干脆就简称为“CC”了。呆。二货。执且拗。别打我脸。女权主义者。心有恶犬啃蔷薇。※本人言论及立场与供职单位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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