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说衡水是学校了,它是一家麦当劳

衡水中学又火了,这次是因为衡水中学去浙江开分校。一向被视为“非人性化、反教育”的衡水模式居然要进入浙江这个传统的教育大省,引得不少人惊呼这是教育的倒退!

虽然但凡对教育有一些了解的人都不会推崇“衡水模式”,衡水中学却能屹立不倒直至去异地开分校,这不禁让人纳闷到底是谁在为衡水中学买单。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美国社会学家乔治·瑞泽尔写了《社会的麦当劳化》。这本书详细描述了以麦当劳为典型代表的形式理性的四大要素:可计量、可预测、可控制以及高效。


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衡水模式”中四大要素得到了完全体现:

在衡水中学,教育的目标不是一个人全面且独特的发展,而是高效地学会标准化的知识,拿到最终的文凭。教育方法不是苏格拉底的对话,不是个性化的学习,言传身教的熏陶,而是追求最大可控性的规范管理,将时间卡到每一分钟的精准控制,以及针对性的反复练习。教育评估的不是孩子的快乐,不是多样化的成就体系,而是可精确定量的高考成绩。

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说衡水中学不是在办教育,拿教育机构跟它比较并不恰当。与衡水中学更相似的其实是麦当劳这样的连锁快餐店。

如果把衡水作为快餐店来评估,那它无疑是合格的。它满足了家长对孩子高考成绩的期待,而且容易操作和复制。跟满大街的麦当劳一样,就算有更好吃的其他餐馆,最后能获得巨大收益并稳定扩张的还是它。

在以高考为衡量标准的主流教育市场,衡水中学就是麦当劳,而剩下的名校即使是人大附中、北京四中这样的老资格学校,一样PK不过它。这不奇怪,毕竟一方精雕细刻的育人,而另一方则是轰鸣的考试工厂。

那么,又是谁在为这样的高考工厂买单呢?

答案毋庸置疑,家长。

我们通常所指的教育,在社会中主要有三种功能:为社会发展提供合格的社会成员、提供阶级向上流动的机会和区分社会阶层。

为社会发展提供合格的社会成员指的是将新生儿社会化,让其读书识字,掌握基本的技能,为国家、经济社会的发展提供足够的人力资源。阶级向上流动是指在不再用血缘、出身、宗教、经济手段赤裸裸的直接划分阶层的当代社会,教育成为最重要的社会阶梯,向社会大众提供向上流动的机会,表面上让每个人都有希望向上爬。注意,是表面


因为教育同时还在做着另外一件事,就是区分社会阶层。让不同禀赋的人安然的抵达适合他们的社会阶层,并且可以幸福的生活而不至于忿忿不平,这也是教育很重要的作用。换成大白话就是教育让所有人都成长前进,但同时也需要通过成绩、学历把人分个三六九等,让人坦然的接受自己的位置。毕竟总要有人去承担那些“不怎么样”的工作来维持社会运转,不是吗?

很有意思的是,在绝大多数家长眼中,看到的只有教育的第二项功能:让固化的阶层在自己孩子的身上流动起来。让孩子爬上去是这些家长对教育的核心期待。问题是为什么家长看重的只有这个,为什么教育的其他功能在家长眼中处于次要地位?或者说为什么我们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考一所好大学?

这跟我们所处的时代有着紧密的关系。

改革开放的四十年是社会剧烈变动的四十年。日新月异不仅是个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无数人借着中国经济起飞的东风完成了自己社会阶层的上升。但越往后走,种种迹象都暗示着人们这样的机会可能已经变弱,向上流动的通道也快要关闭了,自己就快失去唯一的向上流动的机会了。这些担忧就足以促使个体仓促间做出决策,跟着大家一起去挤一挤说不定还来得及赶上末班车。

其次是中国持续三十多年的独生子女政策。每家只有一个孩子,容不得些许失败的可能,于是家长在子女的教育上形成了强烈的保守偏好。读最好的幼儿园、小学,中学,考最后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比如公务员,然后安稳舒适的过一生。成了家长最理想的范本。因为只有一个孩子,肯定要选最稳妥的发展路径。

最后,为家长的期待提供实践舞台的是高等教育的扩张。1999年,全国各类大学招生规模为108万,读大学还不是一个普遍路线,很多家庭早早就放弃了升学这条路。与之对比的2016年大学应届毕业生为765万,大学的不断扩招让读大学成了人生标配。与此同时,普通大学的文凭含金量开始急速贬值,北大清华、985、211等高校文凭的含金量却在不断上升。学历的军备竞赛就此拉开帷幕。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家长们普遍焦虑万分,对孩子的未来忧心忡忡,希望有一个确定的解决方案保证子女能稳定的安然度过社会竞争,成功晋升阶层。

这时候,衡水中学出现了,完美的”解决“了家长的忧虑。

衡水中学的家长开放日

衡水中学之所以受热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满足了家长要让孩子上名校的刚需。“衡水模式”之所以被各种批评依然能继续,凭借的就是高考出成绩,占据了考上北大清华人数最多的高中这把交椅。

胜利者不受谴责。在考上名校面前题海战术算什么,军事化管理算什么,学生住校三年睡觉几乎不脱衣服算什么。这点小苦,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收获的是未来灿烂的人生。这笔帐家长们算的很清楚。

但是”衡水模式“真的就能解决家长的忧虑吗?

别天真了。

衡水中学许诺给家长的考上名牌大学,继而向上流动可能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象。

衡水中学在学校首页上贴出了自己每年的高考榜单:多少人本科上线,多少状元,多少人考上了北大清华、多少人出国……如果统计一下衡水中学的学生人数,我们很容易算出有多少学生在这场竞争中其实是“失败”了。

衡水中学的喜报

在高考这场竞赛中,能拿到奖牌的永远是少数,多数人只是陪跑者。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但是第一名以外的陪跑者却不计其数。如果说“衡水模式”的获利者拿到了名校的入场券,“失败者”在衡水中学又收获了什么呢?家长们都一厢情愿的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成为庞大分母的一份子,但是谁能保证自己的孩子就是第一名呢?

更吊诡的是,家长们选择了衡水这个看似稳妥的方案,希望能让自己的孩子在向上流动的竞赛中不被抛下,这一期待可能最终走向了它的反面。让孩子读衡水中学恰恰导致了孩子被分流到了社会的底层。

衡水的失败首先是因为表面上的高效导致了个体的低效。正如乔治·瑞泽尔所言,人们去麦当劳吃饭,进门排队点餐、等待,取餐、找座位、就餐、收拾卫生、离开,看起来很高效,但一系列形式理性设置的最大受益者并不是食客而是麦当劳自身。麦当劳的高效是以牺牲了个性化为代价的,它并不会为所有顾客定制独家的食物。

麦当劳化后扩张到教育界就变成了“衡水模式”。表面上看衡水中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升学,将一切挖掘到了极致,达到最高效。但这跟麦当劳一样,效率提升在衡水中学的管理层面而不是每个学生的成长。


效率不高也就算了,更严重的是“衡水模式”会造成学生个性化的丧失,导致学生未来阶层向上流动的受阻。

因为在衡水,学生并没有个人独特性。衡水中学的学生是一种原材料,是被规训的对象,不是什么独立自主、有血有肉的人。而没有个人独特性,代表他/她只是众多社会”成品“中的一员,正如巨大轰鸣机器上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随时可以被取代。既然是螺丝钉,就代表有成千上万同样没有溢价权的螺丝钉与其一起竞争,泯然众人,哪里还有什么向上流动的机会。只能老老实实的做着驯服的身体,听话的灵魂,为社会发展添砖加瓦。

这恐怕是”衡水模式“最大的悖论:学生在衡水中学只能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来行动,达到学校承诺的目标-升学。家长以为这样精准的形式理性能给自己的子女带来最大的收益,但却给个体带来了非理性的结果。

其实这也是中国非常多只追求成绩的学校的通病--理性并不真正为学生个体发展服务,只是衡水中学将这一问题彻底展现了出来。

说到底,家长们是用错误的方式在追求错误的结果。所谓错误的结果是家长认为好的大学是提高人的社会阶层的最重要手段。

其实决定人未来阶层的因素很多,大学文凭只是其中一种因素而已,并且真正决定人未来阶层的时间节点也不在高考。所谓错误的方式是指家长们认为麦当劳的方式是得到自己想要结果的最可靠选择,但其实对于人的发展这个问题来说,这不是最好的方式。因为人是人,不是鸡腿。

本文作者伟恒,曾任立人图书馆HR、教研,成都先锋学校导师、教务主任,思想自由,爱好广泛,目前正在广州筹备一所创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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