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两个老板打工:变味的学生实习

原编者按:暑期来临,有关职业院校强制学生实习的新闻又引起媒体舆论的关注。实习乱象,究竟根源于何处?学生工,又经历着怎样的工厂劳动?本期推荐2015年发表在Human relations上的“为两个老板打工:中国学生实习的强制劳动”(Working for two bosses: Student interns as constrained labour in China)一文。作者基于对一家电子公司学生和老师的访谈,分析了利用学生实习进行常规制造劳动的情况。作者认为,学生实习需要被视为一种特殊类型的强制劳动。学生不仅被强制要求进入实习岗位,且实习内容与专业学习脱节。更重要的是,驻厂老师扮演着“老师-主管”的角色,学生工受到来自管理人员和老师-主管的双重控制。

背景

中国雇佣转型:临时性和无保障劳工的增长

在中国市场化过程中,工人不仅被抛向市场,更经历了一个逐渐被边缘化的过程。据统计,2011年中国的派遣工人约为6000万,占城镇劳动力的五分之一。而派遣工人中,有很大比例的实习生。虽然2008年以来,中国增强了劳动保障立法,但用工成本也随之提升。那些不受法律约束的新工人群体,如实习生,对雇主来说更具吸引力。职业学校已经成为中国快速增长的临时劳动力的供应者和管理者,这会带来怎样的社会影响呢?

中国的职业教育和实习

中国职业教育遵循的原则是“理论联系实践”。标准化的三年制职业教育课程,前两年是以职业为导向的课堂学习,最后一年是与专业学习密切相关的实习。中国政府的任务是通过扩大和规范职业培训来促进劳动力配备。但是,伴随职业教育培训的不断分权化和碎片化,日益发展出学校、地方政府和公司之间的伙伴关系。一方面,学校正逐步将教育商品化,只向学生出售课程,而没有为学生进行职涯发展的综合考量;另一方面,雇主越来越倾向于将实习生视为不熟练的灵活劳动力的后备军队,而非潜在的技术员工。中国职业教育培训的变革,会形成怎样的学生实习模式呢?

用做常规员工的实习生

为什么实习生会被用作普通劳动力?首先,2008年后工资上涨和劳动治理的改善,出于公司成本和管理灵活性的考虑,雇主更愿意使用实习生。第二,为完成实习课程,学生被迫留在实习公司,形成事实上的捆绑雇佣(tied employment)。在合同期间,实习生能够为企业提供稳定的员工队伍。第三,实习生造成劳动力雇佣地位的差异,可能会削弱工人的团结。不论是工人还是实习生自身,都更认同他们学生的身份,从而造成实习生与工作场所和工友的脱离。

研究方法

2011-2012年,作者对富士康科技集团位于广东省和四川省的两家子公司进行了半年的实地考察,并与38名实习学生和14名老师进行了访谈。学生和老师都来自同样的8所职业学校。访谈问题包括:与工友和线长的关系、参与的个人或集体劳资抗争、工资和福利、工作时间、职业安全健康、生活条件和晋升机会等。下文将从实习岗位选择、实习内容、老师的控制和学生的反抗四个部分简要陈述作者的发现。

发现

强制选择。是否将学生安排进入制造工厂实习,决定在于职业学校,而非学生。公司为了获得所需的实习生规模,经常向地方政府和职业学校施加压力。而学校不得不把全班学生都送往公司。老师通常需要向学生推销实习的好处,以压制学生的反对意见。
理论与实践脱节。学生在校的专业学习与他们在富士康承担的工作任务没有任何关系。实习学生被分配到千篇一律的“实习岗位”,用学生的话说:不需要技能或储备知识,整天重复同样无聊的工作。甚至有的学生在未完成课堂学习之前,就被分配去实习,或需要延期毕业。

老师的控制。老师有两个角色:一个是强制执行者,以确保实习生遵守工厂规则;第二个是情绪操纵者,对那些在工作中情绪低落的学生,以及那些有反抗或自残倾向的学生,进行建议和疏导,以防止他们离开实习岗位。富士康会支付老师一定报酬,以共同监管实习学生。在学生看来,老师就是主管。老师的权威和公司的目标在这里得到统一。
学生的反抗。虽然学生受到老师和生产管理者的双重控制,但学生的反抗往往指向学校。他们不仅在学校反抗强制实习,还在工厂打架斗殴。同时,学生们还存在隐藏的日常形式的反抗,如整夜玩视频游戏、不努力工作,或不愿意按时工作。然而,学生的沮丧、无力感,宿命感和顺从,似乎要比反抗表现得更为突出。

讨论

根据学生和老师的经历,作者总结出学生实习的三个重要特征:

契约性雇佣关系(contractual employment relations)和事实工作关系(work relations)被分离。学生被强制要求进入工厂实习,在工厂履行工人的义务,却不具备合法的工人地位。学生与学校存在契约关系,同时,他们又与工厂存在事实上的工作关系。根据契约关系,他们可以被学校强制大量派遣;而在工作关系中,他们入职和辞职的自由都受到很大限制。

职业学校的老师支持雇主的利益,而非学生的利益。实习呈现出资本主义社会关系进入课堂的双重过程,一方面将学生转变为工人,另一方面把老师变成监管者;学生与老师的关系,也跟随学生进入工厂,与工作关系产生交互作用。工厂环境中,学生对工作场所的抱怨被学校关系所掩盖,以至于工作中的权威、反抗和冲突通常发生在学生与驻厂老师之间,而不是学生工与他们的生产主管。生产主管要求老师管理学生,从而加强师生关系的认同和纽带,强化劳动者与雇主之间的经济关系。学生工因此陷入到工作的双重控制中,掩盖了工作关系。

实习将学生再造为通才工人(generalist workers)。学生工进入工厂劳动,与其职业教育培训或专业并不相关。这种实习为提升学生“劳动力”的就业能力或经济价值非常有限,而这些能力或价值才是职业教育的初衷。因此,实习无法成为建构人力资本必要的入职经验;相反,实习只涉及简单的工作经验,与学生的学术专业无关。

结论

作者认为,将学生实习用做雇员是中国一种特殊类型的强制劳动。这种形式的强制劳动对公司来说有一系列好处,却造成学生实际上在为两位老板打工,即他们的老师和职业学校,以及他们实习的公司。在这种强制劳动中,职业学校作为廉价的、通才劳动力的供应商,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从长远来看,这种强制劳动的模式是不可持续的。纵然很多研究都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试图处理当前学生实习的困境,但作者指出,学生实习缺少教育价值作为当前的核心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需要更深入和持续的研究来评估未来的发展。

文献来源:Chris Smith, Jenny Chan (2015). Working for two bosses: Student interns as constrained labour in China. Human relations, Vol. 68(2), pp 305-326 DOI: 10.1177/0018726714557013

※ 本文源自微信订阅号【社论前沿】(ID:shelunqianyan),文献整理:钱俊月。原文链接请点击本行文字,转载敬请直接联系原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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