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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应该很高兴

作者丨陈克
编辑丨水泥

最近文化话题的热点离不开“下架”。

上周五,音乐人李志的作品全网清空。在早些时候,他原定的23场巡演取消了,他的微博与微信公众号也炸掉了。娄烨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在公映前数天传出撤档的传闻,幸好最后还是上映了。而之前被苹果音乐应用(中国区)下架的乐队达明一派,则没那么“幸好”了。4月15日周一,达明的歌在网易云音乐中基本全部下架,在QQ音乐中则只剩下几首合唱歌。

一觉醒来,今天就基本全网下架了。

 达明一派,组合成员两人,左为黄耀明,右为刘以达,此图为三十周年纪念CD封面,图片来源自网络


 时代 

娄烨的电影海报写着:“电影会帮我们记住,我们和我们的时代。”

这句话,暗含着一个前提,就是电影人能有意识地去创作,去记录时代。音乐人同理。达明一派就是这样的音乐人,他们在流行乐里唱着历史洪流中的人们,也无保留地把自己嵌入到大时代中。

“1984年,中英草签那一年,我和刘以达认识左(了)。”在三十周年演唱会的自述中,黄耀明是这样开头的。

中英谈判自然跟达明的组成没有什么关系,但历史的偶然总是令人浮想联翩,似乎冥冥中有着暗示。就像同样在1949年,奥威尔的《1984》出版,中国则换了新天地。他们看到了这些偶然事件之间有趣的联系,并用寓言的形式将其搬到自家演唱会台上。这么会玩的,恐怕也只有达明了。

达明一派30周年演唱会海报,来源:豆瓣

达明得到过最多的标签,是末世情怀和80年代代表。他们甚至还真的唱过一首《末世情》——“明白美景良辰,原是似烟像云,终散去”。什么是末世呢,还真的说不清,那是一种感觉,既是混沌、茫然、焦虑,又是痛快宣泄、飞驰,灯管霓虹伴夜幕翻动。末世是这个璀璨都市,也是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甜美生活,既是80年代,也今时今日。

80年代的下篇,是回归既定,又充满未知的时候,当时香港社会的热词是“移民”。达明的《今天应该很高兴》讲的就是移民。在“高兴”前面加上“应该很”,显得其中的心酸更不可为人道。歌曲里正逢圣诞节,闹市中满是灯饰,是应该很高兴的,只是亲友都移民了,独留在港的“我”,节日里唯一的活动就是将祝福写满信?。歌词和旋律都是温暖的,结合此情此景,却成了首彻底的“悲歌”。

今天再听,“移民”何止属于80年代。近几年,移民的话题在内地网络上也流行起来,“今天应该很高兴”转译一下,不就是“今天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值得高兴”吗?

《今天应该很高兴》出自1988年的专辑《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同专辑收录的还有经常被引用的《今夜星光灿烂》,歌词的“恐怕这个璀璨都市光辉到此”,简直被用足三十年。还有充满电子风的《迷惘夜车》《马路天使》和《溜冰滚族》,三首歌所描绘的景致,既是都市日常,又是夜幕里隐秘的流行。词中80年代青年,大概都是“不能移”的一类,伴着现实中加速的电子音乐,Ta们乱碰旋转,叱咤于霓虹灯下,用现在文青的话来说,便是“无处安放”。

网易云音乐的播放界面,前天还在听的歌,昨天就下架了

不过,最有时代感的还是《排名不分左右忠奸》。这首歌1990年发行,目前为止统共唱过四个版本。至于为何会有四个版本,那是因为它天生就可“与时并进”。如果你没有听过,可以先来欣赏下歌词:
       
简单粗暴地理解,这首歌就是一个人名串烧。明星、政界人物、社会热词,将时下最热的通通炒成一碟。他们之间有关系吗?没有答案。把名人如印刷字粒一样随意安放,串成篇章时戏剧感自然而成。这首歌还是达明唯一一首由刘以达演唱的歌,曲风罕见的上扬,每一版都像约上同时代最热的人来拍张“全家福”。四版的共同点,就是都以拖长的“*~小~平”开头。

在三十周年演出前,达明模仿披头士专辑封面,真的做了张香港政治名人全家福。但这张海报因“不明原因”而被香港地铁通知要撤下。

演唱会海报,图片来源自网络

 给异种的情歌 

比起大时代,达明最为人喜爱的经典,其实是“情歌”。除开曲风鬼才、词句押韵的《石头记》,不得不提的情歌是《禁色》,据黄耀明在“为人民服务”演唱会现场的介绍,它曾是歌迷投票选出来最喜欢的作品。

歌词虽含蓄,但歌名《禁色》就取自三岛由纪夫写男同爱情的同名小说,加上词中的爱、罪、害怕,听者自然能意会到这首歌讲的就是同性恋。在《禁色》发行的1988年,是很难在华语流行乐里找到同志歌曲的,甚至那时候男男性行为还是刑事犯罪——香港是在1991年才正式去罪化。这首歌在同志歌曲中自然有其分量。

而填词人陈少琪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这首歌最初写的不只是同性恋,而是更广泛的、被俗世排斥的、不被容许的关系。所以歌词里面,性别是模糊,它只是在描绘爱的互动和场景:看到窗外在下雨,“你”在受惊中流泪,“我”想握着“你”的手。听众无法知晓歌中你我是什么性别、什么身份的人,只知道Ta们相爱,却因爱受到世俗的伤害,感到害怕,但Ta们也愿意为爱承受种种荒谬。

《禁色》的曲风有着达明固有的迷幻,又更婉约悠长,开头的一段吹奏乐渐入到歌声“窗边雨水”,是真的带人入戏,词中数个转折,受惊、别怕、伤害、甘愿承受,到最后开放式走向的“让我就此消失这晚风雨内,可再生,在某梦幻年代”,又是一个转折。《禁色》不是一场高调的宣言,而是一段在追求爱的路上,忐忑却又坚定的历程,还有“异类”纯粹的祈愿。

《禁色》里有一句歌词:别怕,爱本是无罪。图源推特@Anthony gif

达明喜欢David Bowie,据说甚至在三十周年演唱会构思时想过唱好几首David Bowie(当然被制止了)。值得一提的是,在1983年上映的电影《战场上的快乐圣诞》中,坂本龙一也创作了一首主题曲,名为《Forbidden Colours》。在电影里,David Bowie与坂本龙一饰演的两个角色之间,也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性爱情愫。虽然达明没有很明确地谈论坂本龙一的《Forbidden Colours》,但实在很难说这只是巧合这么简单。

黄耀明最后在演唱会读了一封给David Bowie的信:“对于我们这些异类、异种来说,你就是撑着我们的一把伞。当我们害怕自己异于常人,或者当我们被这个社会打垮的时候,你的歌总是让我们重新得力”。给异类写歌,不也是达明在做的事吗?在《忘记他是她》里,他们传达的是暗含同志色彩、充满性别流动的迷幻;在《爱在瘟疫蔓延时》,他们讲艾滋,也讲恐慌;自然不能忽略的,是在他们歌中频繁出现的,夜色中的叛逆形象。

放到今天,少数群体的权益有了不少进步,可是社会也没有给人安心。996回家的社畜和80年代溜冰场里的青年,何尝不是共享着相通的迷茫与焦虑?而随着红线下降,香港的禁忌无疑也在增加,《禁色》中“愿某地方,不需将爱伤害,抹杀内心的色彩”的祈愿,在今天唱出,个中内涵可谓更为丰富。

 神经的人被消失 

今年一月,达明获得十大中文金曲的最高荣誉奖金针奖,领奖演出中有唱到他们2017年的新歌《1+4=14》,唱到歌词“神经的人被消失”时,背景画面正是盛世两个字。如今的网络上,“盛世”有时也是个敏感词,就如同“和谐”一样,有着反讽之意。

有意思的是,在领奖词中,黄耀明也几次提到“盛世”,但并不是讽刺的意思。他说达明一派是得益于那个创作的盛世,他们的经典歌曲是来自那个百无禁忌的80、90年代,“那时的创作和言论自由,成就了这么多年的达明一派”。

越来越多禁忌,对创作自然不是好事,不过达明也擅长把禁忌玩成素材,就像80年代谈同志禁色一样,今天他们也把言论禁忌、监控用艺术再现。新时代作品《1+4=14》,用的便是《1984》里“2+2=5”的梗,勾画的是一个介乎于虚实之间的威权环境。歌词不遵循一般叙事,却又是对话体,听起来确实挺神经质的,偶尔还会出现熟悉的符号,例如盛世、和谐、大鸣大放。

演出视频截图,歌词中唱道:“和谐教我,难和谐就牺牲,未信的,都记住,你是神”,既谈言论管控也在说偶像崇拜

在1990年,达明一派出一张名为《神经》的大碟,碟片封面骇人,刘以达和黄耀明各自坐在椅子上,但处理得不像“真人”,整个画面色调是蓝紫色,四边带黑框,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全碟的八首主要歌曲,每一首都是踩到敏感的神经。

其中的《天问》,已经在内地音乐平台几乎全线下架。抛开具体的某些事,《天问》唱的是中国的文化和传统,在歌的解读中,这是一个悲愤又压抑的顺民传统,里面“百姓”的形象是瑟缩的、不敢出声的,更不可能发问,整个空间都是被权力所笼罩。填词的周耀辉说,写这首歌时,是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文化,才出现了这样一个权力关系?

想必这也是一个天问。这种不能问的压抑,在词中被比喻成历经千秋的诅咒,而歌者在问着何时才能作罢?

回到音乐本身,《天问》也是一首很不同的作品,可以说它很中国,是那种磅礴和震撼的感觉,不像达明惯常的迷幻、电子感。前奏是中国传统乐器唢呐,黄耀明后来在访谈里说,这是受到了崔健的《一无所有》影响,在《一无所有》的副歌部分,有很大段唢呐的吹奏,黄说他和刘以达在那段时候,听得最多的歌就是《一无所有》,似乎潜意识中也很想用到唢呐。

《神经》封面,图片来源自立场

达明另一次跟崔健隔空互动,是在2012年演唱会上,达明翻唱英国摇滚乐队Pink Floyd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这是一首反对“思想控制式教育”的歌。演唱时(舞台上)有20多个身穿白色衬衫的中学生,再现了崔健《一块红布》的经典画面。搭配银幕背景画面,毫无疑问这段演出在谈当时香港最热的“国民教育”问题,唱毕还请了在这话题最活跃的Social activist上台发言。乐评人马世芳说:“演唱会简直变成了一场全方位的‘公民教育课’。”

然而,一个歌手或者乐队,这么活跃地介入到社会活动中,必然会有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毕竟我们的文化主流是,音乐就是音乐,莫谈国是,更不要“政治”。其实教育、性别等议题,属于政治,属于文化,还是属于生活,何尝不是见仁见智呢?

在2012年前后,达明还能在内地演出、办活动。部分香港歌迷曾担心达明会在这个过程中自我阉割。在这场演出里,大家应该是能看到歌者的选择了。

黄耀明自己做了一件T恤,胸前有五个字:“时代那么坏”。这五个字,是不是也击中了不少听众的心?(可能很快就是听不到歌的人)

“我们做艺术、做创作的,应该有责任去记录下每一个好的、坏的时代,当然,我们也有责任,可以令一个坏的时代变成一个好的时代。”——2014年,黄耀明在演唱会上这么说。这是音乐人在时代面前的一个选择,一个可贵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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