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无明》:有病的到底是我还是世界?


昨晚,香港电影金像奖又一次触发审查尴尬,一些网站连最佳电影、最佳男主的名字都隐去了,实在是可笑又可叹。

《树大招风》的豆瓣电影页面,在手机端诡异地无法打开

事实上,电影早已不可避免地带有“政治性”,在上世纪60年代末,受社会运动的影响,法国著名的电影期刊《电影笔记》甚至提出“评论一部电影的唯一标准在于,是否能够对优势意识形态的复制有所抗拒”。唯一标准的说法固然不合适电影艺术,但对优势意识形态的反思、抵抗,应该是电影重要的意义之一。

除了变成敏感词的政治预言与隐喻,对抗现实生活中的刻板印象、主流偏见也同样重要。

今年香港电影金像奖上还有一部惊喜之作《一念无明》,尽管未获最佳电影提名,最终的八项提名也拿下了最佳新晋导演和最佳男女配角。这部“能拍出来已经是奇迹”(许鞍华语)的小制作电影,有相当不错的票房,拿下了观众的心。

《一念无明》剧照

离开电影院的时候,身后有一个人说:“我全程都没有碰过手机......已经很久没试过这样看电影了。”

《一念无明》几乎没有情节可言,除了“意外误杀”的片段,其余都是日常生活,但在这101分钟里,它释放出极大的情绪张力,这样的日常不仅真实,而且压抑——电影院变成一个高压锅。

如果只用两个字来作影评,那一定是:致郁。
(剧透预警信号注意)

“他有病,就送他回医院啊,对大家都好。”

男主角阿东

如果你在逛街时遇到一个人心脏病发,你会怎么做?一般人的答案大概会有:叫救护车、报警、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帮他打电话给亲人。

但如果遇到的是一个发病的精神病人呢?

《一念无明》讲出了最残酷的差异:路人不仅不会主动帮你,还拍下视频上传到网上,很快你就成了“网红”,网民、媒体都会搜刮你的“生平奇闻”,很快你的邻居都知道原来隔壁住了个这样的“疯子”,并且想方设法赶你走。

由余文乐饰演的主角阿东,就此变成网民疯传的“超市狂吃巧克力”的疯子——那天他情绪大受刺激,而吃巧克力可以帮助他开心一点。

阿东失控地在超市里一边吃巧克力一边哭泣

更要命的是,阿东曾经是另一桩大新闻的主角:“精神病汉弑母案”,他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令长期患病的母亲意外死亡,事发后阿东被法庭裁定无罪,但需要进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从此他身上也多了一个标签“躁郁症病人”。

在香港,2014至2015年度接受精神科治疗的患者超过20万人,而大陆2016年接受精准康复服务的精神障碍者是62.6万人,估算全球的抑郁症患者有3亿人。在高压社会下,精神障碍越来越常见,阿东其实一点都不特殊

不过,周围的人并不这么看。

阿东出院后和父亲住在一层挤了六、七户人的“劏房”(和间断房相似),知道阿东的病情后,原本经常让阿东父子帮忙看小孩的邻居瞬间“变脸”,禁止儿子和阿东说话,更连同其他租客提议房东让他们搬走。

阿东父亲被逼迁

“我们不是歧视”、“有病就要送医院”、“这样我们很危险”......邻近的租户和阿东父亲“讲道理”——要他们搬走或送阿东回精神病院,并不是出于歧视,而是对大家都好,阿东有病就该进医院,留他在这里会影响安全。

“你儿子也有哮喘,如果他在街上发病,那怎么办?”阿东父亲质问邻居,但他之前也一直把锤子放在枕头下,提防阿东

“很简单,告诉医院他想自杀,就会被送回去”  “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外判给别人?”


阿东父亲不知道该怎样帮儿子

在精神病患者家属的聚会上,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妻子告诉阿东父亲,实在没办法就送他回精神病院,毕竟我们都是普通人,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可以做什么,而且送回医院“很简单”——打一通电话,告诉医院他想自杀。

这句话一直在阿东父亲脑里回放,电话是打还是不打?这一念之间,可能足以摧毁阿东的人生和本已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

最后,他把电话打给了定居美国小儿子阿俊,从未在荧幕上出现的阿俊,从小是父母的心头肉,在美国留学、工作、结婚生子,阿俊抢先说起哥哥的情况——送回医院吧,又叫父亲找一家喜欢的养老院搬进去住,他自己是不可能回香港的了。

“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外判给别人?”阿东父亲质问阿俊,其实也在问自己——原来六十多岁的自己和阿东都是一样的,没有价值的人、家庭的包袱、能外判给别人处理的麻烦。

阿东的父亲受伤后,阿东也想撑起这个家

现实中,不管是老年人还是精神病人,照料的责任往往落在家庭成员身上。“外判给别人”不全是不负责任想“甩锅”,还有无法承受的两难。

阿东过去长年照料着多病、行动不便的母亲,阿东父亲被告知要“看好他”,这种照顾不仅费时费力,还可能吃力不讨好。阿东母亲骂儿子是“混蛋”,渴望更多人来看望自己,却完全忽视最关心自己的阿东;阿东父亲觉得是为儿子好,逼他吃药、逼他洗澡、叫他“正常点”,却令阿东更加愤怒和绝望。

母亲意外死去之前,阿东一直任劳任怨地照顾母亲,坚持不送她到老人院

电影透露出社会保障的缺位,医院只用来防自杀,医生只负责开药,歧视大行其道,精神病患者和家属主要靠自救。

一位香港的躁郁症患者在看完《一念无明》后,说最有共鸣的点是阿东父亲对邻居说的话,不要求大家帮助,只求不要“落井下石”。

“不是要把你关在医院,只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很多疯子。”


在精神病院里的阿东

《一念无明》的英文名是“Mad World”,原本以为是指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看完电影后,反而觉得真实的世界,才是一个真正癫狂、有病的社会。

想想如果阿东没有患“躁郁症”,他的人生会怎样?按照原定规划,和未婚妻Jenny结婚,生一对宝宝,也许在投资银行能升到“大中华区负责人”,为了还房贷和养孩子,业余时间都要去炒股、做投资。

其实,电影已经讲了阿东的“另一种人生轨迹”了。他的前同事兼好友Lucais就是这么过的,但Lucais并没有过得比阿东好,婚礼上他致辞感动到哭,而坐在下面的亲朋只顾着闲聊,没人在意他,公司不断裁员,他一个人要干一队人的活,最终裁员落到了自己头上,跳楼自杀。

“劏房”的邻居每天教儿子要努力读书“向上流动”,又灌输用体力赚钱是下等的,用钱赚钱(炒股)才是上等的观念,完全无视儿子真正的兴趣和快乐——种植。

阿东和小男孩在天台聊天,大家却以为他想跳楼

在天台上,这个小男孩问为什么他们种的植物都枯死了,阿东说可能这里的环境不合适它们生存。

几分钟前,阿东父亲正在被周遭住户逼迁,一个租户说,其实他也只是需要一些空间而已,另一个租户马上反驳:这里就是没有空间。

“这里很宽的,看,两步。”阿东从医院出来的第一天,父亲就这样介绍他们住的这间房。

空间紧缺、高生活压力、实用至上、没人在意你真实的想法,这就是我们跻身的真实社会。电影院外头一夜之间房价可以上涨几倍的世界,何尝不是一个“Mad World”?

影片一开,在精神病院里,有人告诉精神病人:“不是要把你关在医院,只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很多疯子。”后半句似乎并不假。

小男孩说,不如令这个世界更合适它们生长?这答案,比他“向上流动”更难。


本文图片均来源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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