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生殖器打头”事件背后的“宿舍潜规则”

近日,香港大学不太平,接连发生“下体滴蜡”、“生殖器打头”的校园霸凌事件。一时间,港大盛行已久的“舍堂文化”再次引起讨论。

在港大,舍堂不仅仅只是提供床位,还提供一个让大学生互相学习的平台。每个舍堂都会组织非常多的活动,宴会、演讲、运动等登形式都有。活动都是由学生自主筹办,学生有很大舍堂自主权,对收生及选舍监选择都可以向学校提出意见。这就是港大独特的“舍堂文化”。

但这种“看上去挺不错”的舍堂文化却催生出不少潜规则。

继三月底的下体滴蜡事件后,近期网络上又流传出几位宿生涉嫌集体性侵的影片。


视频长约19秒,视频中几位男生按压一位男生在床上,被压者双手被扣在身后,脸部向床。旁边一名男子身穿香港大学卫衣,已经脱去外裤,露出生殖器不断向床上的男生头部拍打。床上的男生期间曾经反抗,但被旁边多人阻止。


视频在网上被疯传后,涉事舍堂李国贤堂学生会在网上发布如下声明:

香港大学学生会李国贤堂学生会干事会
就堂友不当行为之声明

就近日于网上讨论区流出影片,本干事会现谨声明如下:
(一)事件发生后,舍监、舍堂导师及本干事会已实时联络相关堂友进行调查, 确认事件并不涉及任何欺凌成份。舍监现已提交调查报告予校方,交代事件的始末,校方将会跟进事件。
(二)是次的事件属个别事件,与舍堂文化及舍堂教育没有任何关连。
(三) 相关堂友的宿籍已被暂停,直至调查结束。
本干事会明白到李国贤堂作为香港大学社羣的一分子,自当同样背负着社会对香港大学学生的期望。舍堂教育本意在于协助堂友追寻学术层面以外的个人成长,并提倡为团体付出的精神。就是次事件令公众对香港大学舍堂产生误解,本干事会就此致歉。

这份声明言词之中并无道歉之意,读来反而令人更加愤怒。有在李国贤堂的宿生表示,舍监的确提到让视频中几位施暴的当事人暂时回家避一避风头,并未提及他们将会面临任何严厉处罚。

声明表示这次事件纯属个别事件,与舍堂文化及舍堂教育没有关联,但凡是在香港高校舍堂生活过的当事人都会明白这样的说辞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

香港大学李国贤堂 文雪萍/摄
来源:香港01

寸土寸金,入宿不易

香港大学舍堂文化的传统由来已久。无论本地生还是非本地生,大部分人都想在舍堂获得一席之地,以节省每天通勤的时间。

非本地生在入学时通常能够保证在舍堂第一年的住宿资格,但第二年能否继续入住则要看第一年的住宿表现。本地生则要调查家庭人均居住面积和住所位置,通常人均居住面积越小、距离大学越远,在申请舍堂宿位时越有优势。

香港的房租之高为人所众知,香港大学又刚好位于高尚住宅区遍布的中西区,房租十分昂贵,因此,无论对本地生还是非本地生来说,出于经济考虑,在自己所在的舍堂尽可能续住成为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

如何能够在对有限宿位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呢?简而言之,就是看你对舍堂有无贡献,有无归属感。

传统舍堂培养归属感的办法包括但不仅限于:半夜组队出去夜跑、开楼会、穿楼T(一层楼的宿生统一的恤衫)、高桌晚宴以及充斥着大量需要良好体能活动的迎新营。

笔者四年以来都住在一个新建成的、以研究生为主的新舍堂,对传统舍堂文化缺乏亲身体验,不过从其他住在传统舍堂的同学的经验来看,这种对“归属感”的渲染和强化确实长期存在。

许多舍堂在新生入住之初设计的迎新营,就给初到香港的内地生留下痛苦的印象。迎新营持续时间长且耗体力,在7-10天不等的营会中新生普遍缺乏睡眠时间(通常不足五小时),几乎每年都有新生因为劳累过度加上中暑引发不适需要送院。平时的活动更是五花八门,除了各种需要投入大量训练时间的运动社团,还有一系列看似毫无意义的为了“团结”“凝聚”的活动(例如半夜环岛夜跑)。

高氏兄弟的雕塑作品《枪决基督》

许多内地生只是为了避免在外租房的高额租金而入住舍堂,对这些所谓的舍堂文化不屑一顾,而且内地生注重学业表现,经常会受到深夜来自本地生排练活动噪声的困扰(有时持续到凌晨3-4点),无形之中激化了内地宿生和本地宿生的冲突。

除了对“凝聚力”的培育以外,传统舍堂还有一项为人诟病已久的制度——仙制。新入住的宿生是“小仙”,在地位上低于“大仙”,这种在宿生内部划分等级的做法不仅是象征意义上的,有的舍堂甚至规定,“小仙”无权使用宿舍电梯,只能走楼梯,而这间舍堂的最高楼层为15层。

由于“大仙”、“楼长”、舍堂导师和舍监在决定宿生能否下一年续住的事情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宿生为了能继续保住一张珍贵的床位,唯有忍气吞声,台面上还要和“大仙”们搞好关系,因为得罪不起。这次李国贤堂不雅视频的受害者,想必也正是出于相关原因,无意诉诸法律或报警,只能听凭舍监的所谓“调查行动”。


舍堂文化源于英美名校兄弟会的传统

香港作为曾经得英国殖民地,来自英美传统的影响无处不在。舍堂文化也是发源于英美名校兄弟会的传统。

提到兄弟会,熟悉西方文化的人们一定并不陌生。在美国人眼中,兄弟会是一种光荣的传统,是拓展社交圈的基石。美国高校的兄弟会,最初的目的是让新入校的大学生找到一种归属感,并且经过考验倍加珍惜团体荣誉。然而近年来兄弟会不断爆出丑闻,让人不禁怀疑美国大学兄弟会到底是精英聚集地还是罪恶滋生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各大名校的兄弟会都是精英云集的地方。许多美国总统及政府要员都出自各自大学的兄弟会。进入兄弟会就意味着能够结识更多杰出校友,与将来有可能功成名就的同学建立更深厚的友谊,还有许多内部信息资源可以共享。加入兄弟会或者姐妹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和兄弟姐妹们住在同一栋公寓里,公寓成了开派对的绝佳场所。

有些兄弟会或者姐妹会对新人会有学术成绩上的要求,但是大部分的组织都要求加入者“表忠心”。而“忠心”正是通过一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体现的。

新手常被要求去偷内衣,裸奔,在碎玻璃上做俯卧撑来证明自己的决心,有的兄弟会的入会任务是要新人连续几天都穿着脏得不行的衣服在校园里逛。经过严厉的考核和折磨之后加入组织,会让新生更加珍惜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但有时兄弟会的入会仪式则过于暴力或色情,容易引发危险和法律纠纷。2013年,纽约一名华裔学生在一个兄弟会入会仪式中,被欺凌致死,大陪审团决定起诉兄弟会37名华裔成员,其中五名成员将被控三级谋杀。19岁的纽约市立大学巴鲁克分校新生邓俊贤(Chun Hsien Michael Deng,),在宾夕泛尼亚州一间屋内参加「Pi Delta Psi」兄弟会的入会仪式。

期间邓在一个名为“玻璃天花板”活动中,被要求孭30磅沙包及蒙眼走过寒冷的花园,沿途会受到成员拦截,邓在活动中被重物攻击,又遭提起再摔下,当时他已声称头部受伤,撞晕后更出现呼吸困难,但受伤一小时后,才被成员送院,结果因为头部重伤不治。

还有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兄弟会入会仪式,竟然是帮女生口交。可见香港高校的舍堂文化发展到今天,实在是有其根源。

舍堂文化本质:集体主义和威权主义

回到李国贤堂的猥亵事件。此事一出,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两个字:尴尬。李国贤堂的舍监和宿生尴尬,顺带着我作为香港大学的利益相关者也跟着一起尴尬,觉得脸上无光。

对很多人来说,这件事无疑又一次证明了他们的正确: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堕落啊!很多人不禁会问,为什么在本该是精英云集的高校会发生这样令人尴尬的事情?这样的压迫和欺凌缘何存在而且正义得不到伸张?答案还是要回到集体主义上来。

舍堂文化通过各种各样荒谬的游戏和强制性活动将宿生内化为已有权力结构的一部分,集体活动对所有宿生构成了压力。因为别人都做,你不做,表明你对这个集体没有“归属感”。除非你真的不介意在外面租房子昂贵的房租,否则谁也担不起这么重的罪名。

除了对集体团结(solidarity)的不断强化之外,存在于宿生内部的人为的等级制度无疑让宿生过足了权力瘾。媳妇熬成婆,当年他们入住的时候,也是被这么欺负过来的,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当然要变本加厉地欺负回去。这样看来,所谓顶着精英外壳的舍堂文化,就是一个培养学生间权力固化和再生产的威权主义制度。

集体一旦形成,内部就会产生领导层和非领导层的分化。《动物农庄》中动物们好不容易搞起了革命赶走了人类,本来大家都是四条腿应该平等,最后还是猪成功上位,取得了整个动物世界的统治权。《1984》里的大洋国,所有的人只剩下党员和无产阶级两个阶层。


这种领导层与非领导层的分别造成了集体内部个人的不平等(比如别人能坐电梯你不能坐),凡是与集体目标不一致的就是“敌人”。你嫌其他宿生凌晨两点了还在吵闹,影响你休息,耽误你第二天的学习?太没有大局观念了!他们可是在为下个星期的辩论赛做准备啊!这场比赛事关我们舍堂的荣誉!

人在集体主义中丧失了自由选择的能力(不能决定自己几点钟睡觉几点钟醒来),丧失了自我负责的能力,只能被动接受“老大哥”侵犯甚至剥夺自己的个人利益。

这次的暴力事件,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它不同于一般的校园欺凌。视频中的几个施暴的男生相对于受害者的威权正来源于集体主义。舍堂文化以“培养凝聚力”为外壳的教育,本质上就是集体主义和威权主义。

当权力集中于单一领袖或者一小撮精英时,他们在行使权力时就可以不顾法律和道德而任意妄为。这样的思想指导下的舍堂,加上权力的缺乏监管和当事人的沉默忍让,必然导致暴力的扩张和施暴者的为所欲为。

作者:缪冬
本文作者缪冬系香港大学中文学院在读哲学硕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妇女文学和性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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