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将要死去的不只书店,还有一家独立剧场


昨天,一篇《谁是杀死一个书店的凶手》刷屏朋友圈——南锣鼓巷的朴道草堂书店将因整改而倒闭,先不管该文带来的对店主“隐瞒实情”的争议,如此标题的文章能得到如此大的传播量,正是能引起共鸣、敲中了许多人心头的痛:城市文化空间正在不断减少。

同在南锣鼓巷,也有一家长期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文化空间:蓬蒿剧场。

据统计,即便在北京,像蓬蒿这样的民间独立小剧场也不够10个,而蓬蒿可谓是其中知名度与认可度最高的。

自2015年蓬蒿第一次“告急”后,它又多撑了两年,今年4月初,它再次发出求助信息,用了“殚精竭虑、悲壮经营、命将不存”来描述当前的状态,但蓬蒿还在想尽办法要留下来。

和书店、青年空间相比,民间剧场运营成本更高,和电影相比,戏剧对观众要求更高也更小众。一家剧场的悲壮经营,折射出文化空间在资本世界的艰难、民间戏剧在中国生存的艰难。




去年的北京国际电影节,在几乎秒空的抢票大战中,非常有幸得到了一张感兴趣的外国片。意外地没有堵车,遂早早到了影院。

站在门口一边磨时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前来观影的人:或时尚浓郁,或清新精致,或怪咖奇异,三三两两,成圈成圆,高谈阔论着影片、影人、影响……朋友感慨,大概北京城的各类文艺青年都来了吧!影厅625个座位,座无虚席。

话剧和电影一样,都是20世纪初的舶来品。1905年,北京丰泰照相馆的老板任庆泰购买了一套法国制木壳手摇摄影机,并说服适逢60大寿的菊坛泰斗谭鑫培在镜头前表演了京剧《定军山》中的几个片段,成为中国第一部电影。

之后,《定军山》在大观楼影戏院播出,这部将中国民众最普遍、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和最新颖、最时髦的表达方式结合起来的“西洋影戏”,迅速成为娱乐新宠,自此影迷产生,电影公司成立,电影产业蓬勃发展。

相较之下,话剧显得有点尴尬:中国话剧史上第一场正式演出并不在国内。

通常,1907年春柳社在东京演出《茶花女》片段和《黑奴吁天录》被视为中国话剧史的开端。

春柳社成立于1906年,是留日学生李叔同、曾孝谷等在东京组建的文艺团体。春柳社的演出在东京引起轰动,并受到日本文化界、戏剧界的关注。

蓬蒿剧场(来源蓬蒿剧场网站)

1907年,受春柳社影响,王钟声在上海创办了话剧团体春阳社,并于1908年上演了《迦茵小传》,被视为中国本土第一次成型的话剧演出。1928年,戏剧家洪深提议将此定名为“话剧”,意在使之与中国戏曲、歌剧、舞剧、哑剧等相区别。

如今,电影电视已成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方式。产业欣欣向荣,明星倍出,片酬翻新,票房飙升。虽不乏经典与艺术之作,但电影已走下神坛,与商业和市场紧紧拥抱,成为文化消费品。观众一边骂着电影的堕落,一边掏出口袋里的钱。而那些文艺电影、严肃电影,口碑可以爆棚,票房却难逃冷冷清清。

话剧则在小范围里独自盛开。你要跟人说你去看电影,别人可能会问你片名和场次,搞不好还会跟你扯上几句导演啊、演员啊、剧情啊、八卦啊之类的。

可你要说你去看话剧,基本上,问完片名和地点,就没话说了,有时候为了避免尴尬,会再加一句,够文艺的啊。不过现在说人文艺有点像骂人,颇有冷门装逼的意味。

蓬蒿剧场咖啡厅天台
拍摄:老光

螺蛳壳里摆道场

在话剧出现危机、大剧场的演出不甚景气的情况下;在部分剧场转向商业、市场,迎合、谄媚观众的情况下,小剧场出现了。

小剧场实质的意义在于突破传统剧场的限制,企图寻找更多的可能性,打破舞台与观众的距离,藉由表演来完成意念的传达,而不仅是娱乐的效果。小剧场更具实验性、先锋性和艺术性,同时也是年青剧作家的摇篮。

1982年,由高行健、刘会远编剧、林兆华导演的《绝对信号》开启了新时期小剧场运动的先河。1989年,南京举行了中国第一届小剧场戏剧节。

小剧场真正得到了更为广泛的关注和发展,则要到2000年左右。戏剧市场的回暖,也使得民间剧场出现。

2008年,蓬蒿剧场在北京成立,坐标南锣鼓巷旁一条叫东棉花的胡同深处,与中央戏剧学院一墙之隔,是国内第一个民间投资建设、获得商演资格的非营利性独立剧场。

相较于三五百座的小剧场,蓬蒿可谓“迷你”:观众席座位不到一百个,观众和舞台之间没有间隔,前排的观众甚至伸手就能碰到演员。

这个小剧场重文学、重艺术、重灵魂、重灵性、重社会关怀,通过戏剧推动公众对审美、理性、思辨等方面的觉醒,已上演500多部、3000多场戏。相比大剧场几百元的票价,这里最高票价150元,“公益性”不言而喻。

蓬蒿一开始就定位于公益性的文化场所,它对80%的上演剧目不收场租,以减轻剧组的压力。或采用场制合一形式,由剧场投资、出品;或采取剧组制作、剧场监制,然后票房分账的方式。

蓬蒿票房年收入最高50万,仅够支付运营成本的约1/4,剩下的,都由创始人王翔个人来承担。王翔是位牙医,有三家私人牙医诊所,利润拿来扔进蓬蒿,还不够的,就东借西凑。


他希望更多普通人能够走进剧场,感受艺术的温暖与美好;不仅是观看戏剧,也创作戏剧;不仅是结构戏剧,更重要的是像结构戏剧那样结构自己的人生,使其达到无限丰富的可能性。

2010年开始,蓬蒿剧场每年发起主办“南锣鼓巷”国际戏剧节,融汇戏剧、肢体剧、舞蹈、戏曲等多形式表演艺术。除了邀请国内外优秀、前沿的剧场作品外,更注重戏剧创作的深度交流。高密度高质量的戏剧工作坊、思想与实践分享、剧场论坛等是其核心关注。

已经举办的七届戏剧节里,上演了来自14个国家的500多部作品,不仅为观众提供不同题材、形式、风格的好戏,还为戏剧人提供更宏大的舞台。有观众说,其中一部戏的意义,超过有些整个戏剧节。

蓬蒿剧场网站截图

前四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得到了北京东城区政府的资助。2014年的第五届戏剧节,政府的资助力度大大减小,对王翔来说,这是一届颇为艰难的戏剧节,众筹杯水车薪,最后靠老艺术家、朋友及牙科同行资助勉强度过难关。

2015年底,蓬蒿所在的四合院要出售,固执的王翔不肯撤离,他说一个城市的中心剧场都无法存活,到了边缘就肯定夭折了。遂将自己个人资产全部抵押,举债4000万,年息15%,留住这个地方。他说自己年纪大了,银行和保险对他很不友好。似乎只有这个时候,这位年过六旬、心脏装有六个支架的“文艺愤青”才对年龄有点在意。

拍摄:老光

话剧是“在场”的艺术

与电影的感官刺激和大屏幕的冲击不同,话剧是以活人感动活人的艺术形式,演员通过对话、独白、动作等塑造人物和表达主题,并通过舞美、灯光等烘托气氛。戏剧是在场的,演员在场,观众在场,表演在场,情绪在场,反应在场,并且在同一个场,演员和观众直接交流,相互感染。

演员没有NG,一上场,就是一个从头到尾的“长镜头”。演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表情,甚至汗水和呼吸、抖动和毛孔,都会传递给观众。同样的,观众的情绪和表现也会传递给演员,影响着他们的表演和发挥。

不过观众的视野可不会受限于“镜头”的视角:剧场环境、舞台设置、工作人员、没有台词时演员的状态、演员与环境的互动、周围的观众,甚至气味、温度、光线、座椅的舒适度等等都是观众“看”的对象,换句话说,都影响着观众对这场戏的体验和理解。

而坐在剧场里,无论你是演员还是观众,无论你是工作人员还是志愿者,你便是这部戏的一部分。

你便开始经历“他者”的生命、生活、情感、思想……你开始思考自己,思考他者,思考社会,思考生命,思考意义……你丰富了自己,你受到了启发或震动,你想表达,想交流,想看更多、体验更多、了解更多,你走向了更广阔、更思辨、更人文、更柔软也更坚强的你,这便是戏剧的魔力。

话剧的每一场都是独一无二的,无法像电影电视一样可以复制、广为传播。尽管票价高于电影,却一直是清贫的。话剧集剧本创作、舞台美术设计、灯光、导演、表演等为一体,成本高回收低。

剧场内部(来源蓬蒿剧场网站)

而所谓的高票价实际上也确实是阻碍一部分人进入剧场的重要因素;艺术性、文学性、创作性……这些与全民娱乐时代不符的特性,更容易让人拒而远之。

试想,劳累了一天,身心俱疲的你,会去二环里看一场引人深思的剧,再回到五环的住处吗?去住处不远的电影院边吃边看个轻松搞笑刺激的片更划算吧?或者直接回到床上打开电脑放一段视频下饭也不错吧?

拍摄:老光

谁的蓬蒿

2015年“告急”之后,剧场保住了,接下来的日常运作却陷入泥沼。

隔年,蓬蒿发起了一次“保住蓬蒿,为了民族,为了后人”的众筹,成功筹得六十多万。为从根本上解决蓬蒿剧场的存在和运营发展,王翔和艺术家蓝天野、公益人徐永光、朱小斌四人发起成立了蓬蒿公益基金会。200万的发起资金,几乎全由王翔借款而来。

2017年,蓬蒿发起了“支持蓬蒿,留住蓬蒿”系列公益活动,由“邀请观众回家”、“艺术家回家义演”、“志愿者行动”、“蓬蒿LIVE全国城市接力公益巡演”四部分组成,旨在集聚各方力量支持北京蓬蒿剧场的持续经营和发展。

王翔在第一场“邀请观众、艺术家回家”大会中宣布,蓬蒿企业管理中心将发布50份股权,他希望50位具有企业社会责任的股东加入,共同承担和拥有蓬蒿房产及其带来的商业利润。

蓬蒿坚持至今,可谓步步惊心。王翔说他成立蓬蒿的一个原因是为了抵抗压迫、焦虑、恐惧和匮乏。他以“自杀放血”来支撑着蓬蒿,他希望给被压迫地无处逃遁的、灵魂无处安放的中国人一个精神的空间,他希望生命能够高贵、艺术、丰富地活着。他说,任何一个人,最高生命表达是艺术表达;最后的收获是付出;最大的资源是他的周围(他的母语国家)更好。

一位外地观众说,他来南锣鼓巷旅游的时候偶然进入蓬蒿看了一场戏,这是他以前没有过的体验,他了解了一些他生长里没经历过的东西,他知道了很多他不知道的、在社会上发生的事情。

他说他思考了很多,他以前不懂艺术,但现在觉得艺术可以让人由浮躁变得平静,艺术可以激发人的正义感,他开始约束自己,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正直的、有深度的人。

一个高中生,在这里看了很多戏,他说因为这里,他想成为一名戏剧人,蓬蒿给了他青春和启蒙。

一个大学生,从外地来到蓬蒿参加活动,因为担心蓬蒿消失,要努力做课题,为这里尽绵薄之力。

还有在这里收获了最好的时光与更好的自己的观众,诗一般地描述着蓬蒿的剧目,她说蓬蒿以及来蓬蒿做戏看戏的人,就像人类花园的守护者,邀请人们进入花园,并为人们承担着他们的行李。

戏剧是自由的,这里没有限制,只要你热爱戏剧,热爱艺术,热爱生命,这里就有独立而自由的声音和表达,有多元的实验和探索,有丰富的剧目和舞台。


众筹页面截图

蓬蒿同时是一个城市的公共空间,剧场以外还有咖啡厅、图书馆、展厅和露台。

有人说既然经营不下去,就应该关门;有人对王翔的言行颇有怀疑;还有人觉得王翔疯狂、膨胀、英雄主义。王翔说艺术的事就应该用艺术来解决,他严格区分商业、艺术、公益,拒绝了很多投资人,因为担心艺术变质。他的高频词汇,除了艺术、温暖、美好、真实、爱,还有低劣、虚伪、邪恶、贪婪,还有屎尿屁。

其实,蓬蒿的状况从某种程度上反应了现今文化艺术的状况:官方支持太少、无法以公益身份注册、投资不爱、大众不亲。

当我们谈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当我们谈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当我们谈反思、底蕴、文化和文明,当我们谈自主、自由、智慧、开放、多元时,我们身边独立自由的声音却在减少、消失,那些贴近社会、贴近大众的艺术形式正如临深渊,那些严肃、启发式的创作,那些关注现实、关注灵魂、关注成长的戏剧人,如此步履蹒跚。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欢声笑语推门入,你我皆是蓬蒿人。”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特别的,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是普通的,这里是王翔的蓬蒿,也是所有人的蓬蒿。

支持蓬蒿,其实是在支持我们自己,支持我们自己在黑暗、冰冷、压迫、空虚和孤独中拥有更多抵抗的力量、希望以及出口。

本文作者系文艺工作者,关注民间艺术、文化及其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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