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建村:一键删除

在搜索引擎上搜“新建村”,你会发现同名的村庄至少有三个,这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名字。但如今提起“新建村”,人们马上就知道你讲的是北京大兴的新建村了。

11月18日北京大兴新建村大火,19人死8人伤;11月20日火灾后北京市政府迅速开展火灾隐患大整治工作,大量公寓被纳入整治范围,租户被迫离开。新建村的外来工租户被要求三天内搬离。就这样,新建村“红”了。

11月28日,北京大兴区新建村大火的第十天,也是新建村清理租客的第七天。NGOCN走访了新建村,纪录下“清退中”的新建村。

封路清拆
发生火灾一带已被围了起来

早上九点多,刘岩提着四大袋东西进新建村。她是新建村村民,住的地方离发生火灾的聚福缘公寓不到5分钟路程。她没想到,这场大火之后,她的12户租户被要求三天内搬离,而她的饭馆也都被叫停了。

那四个袋里装着桌布、锅、盆等等——都是她从饭店拿走的东西。“没办法啊,都要拆。”刘岩笑着说。


正在收拾东西的饭店,他们准备今天搬走

让刘岩苦恼的是现在进村的路被封了,路边的公寓正在拆除中,维持拆迁治安的保安在路上拉了横条不让走。新建村有四个出入口。刘岩可以绕路进村,但要多走快半小时路程,她不愿意。

11月28日拆除中的新建村刮起了风,空气中充满着灰尘。进村时,刘岩用围巾挡着嘴巴,扬尘已经让她睁不开眼。等了快十分钟,有村干部走过,认出了她是村民,刘岩才被允许进入。刘岩提着东西,低着头弯着腰快步从路侧边草丛走过,路另外一边挖掘机正在工作。五分钟左右,刘岩成功“逃”出了拆迁区域。而在另外一头,有三辆汽车正开往拆迁区域,他们应该不知道路已经被封了。

拆迁中的新建村

对于新建村村民来说,比出入不便更麻烦的是村里市场店铺都拆了,要买菜只能跑去隔壁村。有村民说:“哪怕是开车去,一来一回也要快一个小时。”

其实早在9月份,村委就通知新建村要拆迁。根据一位村民出示《给村民的一封信》,新建村被纳入“棚户区改造”范围,村委安排村民在11月15日前签订搬离协议。这封“信”盖章是新建村村委会,落款时间为2017年10月31日。

从两位村民口中得知,目前村里600户人中约100户签了协议。郑春阳家是没有签订协议家庭中的一户。“协议条文都很模糊;周转费只有10万,太少了;还要我们把房产证压在那。”郑春阳告诉NGOCN。

扔掉的各种垃圾与墙上被熏黑的标语

坚持没有签订协议的代价之一,便是在北京过着没有暖气的冬天。由于新建村属于要拆迁改造村落,所以新建村一直没进行“煤改电”。但同时,新建村又禁止村民烧煤取暖。郑春阳说:“运煤的车都进不了村,前几年的清洁煤补贴今年也没发了 。”

郑春阳指着墙上的电线说:“你看那电线那么乱,多不安全。现在村里让我们开空调取暖,我们都不怎么敢开。前几天就有电压箱坏了。电压箱一坏,连电都没得用。”

一场火灾后,回到了三年大饥荒
整改中的新建村,依然到处贴着出租和招聘等单张

没有了菜市场,沈丘凡也不愁没有菜下锅的。沈丘凡今年60多岁,退休后找了村里一小块空地种菜。如今他存放着的菜足以让他挺过这个冬天。

1956年,8岁大的沈丘凡被母亲抱着从昌平到新建村这里定居。他听父亲说,原来昌平那个村落要改造为军事用地,他们就被政府安排到这里居住了。“这里原来是片空地,据说是皇帝打猎的地方,后来政府在这建立房子,就让我们过来住。”沈丘凡回忆道。

十几年前,沈丘凡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改建了家里的大院,出租给外来工。根据西红门镇政府官网信息,镇里从2002年开始在新建村附近建立轻纺服装基地,规划以此发展经济。或许就是那年开始,六环边上的新建村开始多起了外地人。

一间已经“完成清退”的服装厂

沈丘凡和他的12户租户关系都很好,有时候沈丘凡还会让租户帮忙看门。“现在就没有人了。”沈丘凡如今一个人在新建村看守着空空的出租房。

由于村里今年没有供暖,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已经去城里住了——住在大女儿和丈夫租的房里。“她们也叫我出去住,但那房子太小了,而且总得有个人在这里看着吧”。

张萍和沈丘凡一样,跟租客已经有十多年感情。张萍在她400平米大的地上,建起来两层高的房子,一层出租给商铺,二层自居。

沈丘凡向每个租户收300元/月租金,一年赚四万左右,但张萍一家店铺一年的租金就有四万多了,她一共出租给四家店铺。

街边的商铺都已经关闭

不过,沈丘凡还是用“苦”来形容张萍的命运。文革结束后,张萍在新建村三年的知青档案被弄丢了。她向相关部门反馈,又遇到“踢皮球”,至今没有找回那档案;张萍的身体几十年来都不怎么好,这原因被归结为生完孩子后没有休息好;十年前,她和丈夫在广东运货出了车祸,不仅赔了很多钱,而且丈夫受伤后干不了重活;就在两年前,丈夫又得了老年痴呆症,生活不能自理。

张萍说,儿子为了有更多时间照顾父亲,只在村委那找了一份月薪1000多元,工作量少的工作。过去,张萍一家和大多数村民一样靠着房租过日子。

去年年底,张萍的儿子在邻近的黄村买了一套50多平方的经济适用房,花掉了张萍大半的积蓄。她说现在为了省钱,都只去河北看病,不选择去北京城里。

之后也有两个年轻人来了解张萍的故事,她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本来以为接下来可以存点钱,就这样过完这辈子,但没想到一场火灾后,(好像)回到了三年大饥荒”。

回家了!

张萍的房子二层原本是自住的,不过这几天住进了一对山东夫妇。他们是张萍十几年的租户,原来在一层做服装。男的姓马,张萍一般喊他“老马”。

老马手头上还有一批货没卖出,一时还未找到合适的房子容得下人和货,所以就借住在张萍家里,把货放在二楼空地。

这几天,老马都一直在找房子。“找房子都用去了三百块了,现在还没找到。”他之前想搬去邻近村落,但货运到村口才知道那村不让载着货的车进,拉这趟花了他200元;前几天他在通州找了一处房子,100元押金都交了,但他和妻子思前想后,觉得太远了又没有搬过去,押金也就没有了。

快递站点被关后,有些快递员已经辞职回老家

老马和妻子来新建村也有十多年了。刚来北京时,老马在一个餐馆做帮工。因缘巧合信佛后,老马不想“杀生”,就萌生了自己开饭馆的想法。“只会干这行了。但毕竟自己开的馆子自由度大些,就可以不用宰鱼了。”就这样,老马和妻子一起到新建村开起来小饭馆。

2010年张萍把房子改建为两层。趁着这个机会,老马和妻子直接转行做服装了。当问到生意如何时,老马擦了擦鼻子,说:“凑合吧,做这行没经验。”

其实老马的经济压力不小,老马有两个孩子,大的在念大学,小的还在老家读六年级。老马说争取年前把货卖完就回老家。“那年后还回北京吗?”“不一定了”。

天气很冷,一条小狗在废弃的椅子上蜷缩着身子

张广坪和张梅颖两夫妻也还没走,他们如今还在房东那住着。“前几天我们都关门躲着,这几天才没查那么严格。”

五年前,他们俩在北京认识。两个人结婚后就来新建村了。张广坪和朋友一起在村里开一个修车铺,张梅颖则进服装厂打工。


张广坪和张梅颖

“喂,你今天还过来吗?”“回去了?好吧。”合伙开修车铺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已经离开北京了。如今修车铺就只剩下张广坪一个人。

而张梅颖的服装厂前几天就从新建村搬去河北了,她不想继续干,就没有跟着过去。之前在厂里打工,她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11点,一个月才有一天休假。

修车铺的外墙上用油漆喷着“回家了”三个字。张梅颖说那是她喷的。

回家了

在修车铺前两三米的路口,有一所学校——金海学校新建小学,那是新建村里唯一的学校。四点四十几分,陈晨来到学校接孩子放学。十天之前,陈晨还不用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毕竟那时候从孩子从学校走路回家也不过十分钟左右。但大火之后,陈晨一家被迫搬离新建村。现在,从她们住的地方驾车到学校也要四十分钟。

相对幸运的是,陈晨和丈夫所在的设备制造厂临时给他们安排了住宿。现在每天工厂也有车往返接陈晨和孩子。

陈晨与丈夫所在的工厂

那家设备制造厂也收到停工通知,负责销售的陈晨前几天开始就没有上班了,而在生产线上的丈夫每天还要上班,赶完一批货。现在,陈晨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接送孩子。学校要求学生每天七点半到学校,她每天六点起来就要给孩子做早饭。

孩子没有北京户口不能在北京念中学,陈晨和丈夫本来还犹豫明年要不要陪孩子一起回老家,这场火灾或许间接帮他们做了决定——“大概会回去吧”。

“我也不知道拍了有什么用
哪怕传播了也会被删呀”
“你是学生还是记者?”郑春阳看到拿着相机拍照的陌生人就问。大火之后,每天都有人“慕名而来”。11月28日下午,走在村里几乎每20分钟左右就能遇到一位在拍摄的人。

有人在拍摄掉落在地上的玩具

李空是其中一个。他是一名聋哑人士,这天他一个人来到新建村,背着一台单反。见到李空的时候,他正准备离开。他打字写道:“我是一位业余摄影爱好者。今天来新建村这里看看情况。我很想向村民了解真相,但他们都不告诉我。如果你了解到,希望你能向我转达。”

方冰也正拿着单反在拍摄。她是一家影像工作室的老板,接下来想拍一部关于北京的纪录片,这次来新建村就是为了收集素材。她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但我一直想过来看看,直到今天才有空。”促使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车来新建村的缘由还有一个:“昨天一位大爷搬到我隔壁。原来他就是从这里搬离的。他一来就很热情邀请我到他家吃饭,还跟我聊了很多。”

新建村的摄影者们

汪菲正在一个电影学院进修。她说:“今天上午上完课,我就过来了。”不过,旺菲到新建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我也不知道拍了有什么用。哪怕传播了也会被删呀”。

当然,更多的外来者是带着“任务”的。NGOCN遇到一位自称是做公众号的的年轻小伙,他说:“就在今天早上,我试着混进保安里去拍摄,没想到后来被发现了,让他们给带去了宣传部的新闻中心。”很明显,离开新闻中心后,他就回村里继续拍摄。

新建村的保安和拍摄者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暗下,气温也降到零下一度,但在新建村的路上还能见到不少拿着相机拍摄的人。

为期40日的“大清退”才开始了10天,政府已经表示查出了安全隐患25395处,这里会有多少公寓和村会像“新建村”一样,突然清零呢?

注: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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